爷爷在鸭棚守了一辈子,他说:钱又不会喊你爷爷

查看 22|回复 2
作者:olddogs   
鸭棚其实分成两部分。靠农田的一边,是人住的。六根木梁撑起一个小草棚,棚顶和四周都铺着稻草,风大的时候,能听见草叶互相摩擦的沙沙声。棚子不大,刚好够住人。
后面摆着一张木床。床板下面垫着稻草,上面是棉花被褥。棉花是自己种的,也是自己弹的,弹好以后装进粗布缝成的被套里。最上面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。
床头挂着蚊帐,蚊帐里面永远放着一把蒲扇。夏天的时候,没有风,爷爷就靠那把蒲扇熬过一个又一个炎热的夜晚。
前半间是灶。灶是爷爷自己用泥巴砌的土灶,灶口是圆的,比铁锅略小一圈。灶台侧面还专门留了一个开口,爷爷说那是气孔,烧火的时候进气用的,火才能烧得旺。
灶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底被烟火熏得发黑,怎么刷都刷不干净。
灶边摆着一张矮矮的木方桌,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外面罩着玻璃罩子。每天晚上天一黑,爷爷就把灯点起来。
刚点着的时候,灯芯总会冒一点黑烟。
黑烟在玻璃罩里打着旋往上爬。
我有一次问爷爷:
"是不是坏了?"
爷爷看了一眼煤油灯。
"没坏。"
"火刚起来,都有点烟。"
"等站稳了就好了。"
那点昏黄的光,照着灶台,照着木床,也照着整个鸭棚。
鸭子们居住的地方,是一个圆形棚,用竹子做骨架,围成一圈,外面围着胶丝网,一周是 8 根木头的梁,顶部一样是盖着稻草。
爷爷说,胶丝网透气,夏天不闷,鸭子不容易生病。朝河的一侧留着一个开口,晚上鸭子渴了,可以自己下河喝水。
四百多只鸭子挤在里面。
爷爷每天早上在这里煮饭、烧水、炒菜。
天刚黑的时候最热闹。嘎嘎声、扑翅膀声、互相挤来挤去的声音,乱成一团。要闹到很深,才会安静下来。
等所有鸭子都安静下来,河边才真正静下来。那时候爷爷会坐在草棚门口抽旱烟,火星一明一灭。
我刚去的时候不太习惯。鸭子不会挑地方,粪便直接拉在棚里,鸭蛋也下在棚里。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捡鸭蛋,第二件事就是清鸭粪。
鸭棚里永远有一种味道。鸭粪的骚味,混着稻草受潮后的气味,还有河边水汽带来的潮腥味。白天太阳晒着,味道散一些。到了晚上,人和鸭子都回了棚,热气慢慢捂起来,那股味道就沉下来,闷在棚子里。
刚开始的时候,我总觉得喘不过气,吃饭也闻得到。可待了半个月以后,就慢慢闻不到了。不是味道没了,是我习惯了。
我最喜欢的是爷爷做饭的时候。
傍晚鸭子回了棚,爷爷蹲在灶前生火。他先抓一把干稻草塞进灶膛,划根火柴点着,等火苗蹿起来,再慢慢添细树枝。火势稳了,才架上粗柴。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的,像做了一辈子这件事一样自然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。那张脸被烟熏了一辈子,沟壑很深,火光在那些沟壑里跳动。
爷爷做饭不量米,舀多少米,下多少水,全靠眼睛看。 米倒进锅里,添上水,盖上锅盖,就开始烧火。
我问他:"不用量一下吗?"
爷爷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,说:"做久了,手晓得。"
等锅里的水慢慢收干,锅盖边开始往外冒热气,米香味就顺着草棚飘出来。
最好的其实不是饭。
是锅巴。
锅底那层焦黄的锅巴,薄薄一层。
用锅铲轻轻一铲,就会发出"咔"的一声。
爷爷每次都把最大的一块留给我。
他说:"吃吧,吃完好长个。"
他自己吃的永远是碎的那几块。
我蹲在鸭棚门口,一边看鸭子,一边啃锅巴。 咬下去的时候又脆又香。 那时候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。
爷爷会在傍晚的时候在河里下几片网,第二天早上去收。运气好的时候能收上来几条鱼,有鲫鱼、黑鱼,偶尔还有黄辣丁。
爷爷做鱼很简单——去鳞,刮干净肚子,锅里放一点油,两面煎黄,然后加河水,丢几片姜、两根葱、一小把盐,咕嘟咕嘟煮到汤发白。那个汤鲜得很。
他总是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,自己吃鱼头和鱼尾。
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。
鸭子下的蛋,爷爷每天都要挑到镇上去卖。鸭蛋里偶尔会有双黄蛋——比普通的大一圈,能多卖一些钱。
但爷爷从来不卖。 每次收到双黄蛋,他会单独放在一个竹篮里,挂在棚顶的横梁上。 攒上两三个,就煮给我吃。
有一次我问他:"爷爷,双黄蛋能多卖钱呢,怎么不卖?"
他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:"卖钱做什么?钱又不会喊你爷爷。"
河的两边都会有藕塘,村里的伯伯们在塘里种了莲藕,从初夏开始,藕塘就一天一个样。先是荷叶铺满了水面,接着荷花开了,然后藕带和莲蓬就出来了。
伯伯们去塘里干活的时候,经常会带一些东西回来——一把藕带、几个莲蓬、或者几节新藕。路过鸭棚,隔着老远就喊:"老胡,拿回去给孩子吃!"
爷爷接过来,也不多客气,笑一下说声"好",回头就把藕带洗干净,切成段,用青椒炒了。那个脆啊,咬一口嘎吱响,满嘴都是清甜的味道。
莲蓬是我最爱的。新鲜的莲蓬剥开来,莲子还是嫩的,绿色的皮剥掉,里面的莲子肉白嫩嫩的,嚼起来甜丝丝的,带着一股荷叶的清香。
爷爷会把伯伯们给的莲蓬攒起来,等我傍晚回来的时候,一把塞给我。
"吃吧,新鲜的。"
他自己从来不吃。
有一次我在河边跟隔壁村放鸭的人吵起来了。对方说我家的鸭子越界了,我也说对方的鸭子越界了。两个半大孩子梗着脖子争,眼看就要动手。
爷爷走过来,没有帮谁说话。
他把两家鸭子分开,然后对我说了一句:"有理不在声高。你这嗓子喊破了,鸭子也不会听你的。"
后来他带我去了对方家里,两家人坐下来,把地界说清楚了。回来路上他又说了一句:"吵架解决不了问题。但你敢去他家把事情说清楚,这个叫胆量。"
有一件事一直刻在我脑子里。
那天傍晚,我赶鸭子回棚。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。
我沿路回去找,天快黑了也没找到。心里很慌——丢了一只鸭子,对当时的我们家来说不是小事。
爷爷没骂我。他拿起手电筒,和我一起出去找。
我们沿着河走了很远。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,河面上泛着冷冷的光。爷爷走在前面,我在后面跟着。他的背有点驼了,走得很慢,步子却稳。
找了快两个小时,最后在一片稻田里找到了那只鸭子——它卡在田边的栅栏缝里,动弹不得。
我伸手去拔,它乱扑腾,溅了我一身泥水。
回去的路上,爷爷走在前面,一手拎着那只鸭子,一手拿着手电筒。我跟在后面,一身泥,又累又饿。
走了一会儿,爷爷忽然说了一句话: "东西丢了不要紧,人要是在就行。"
鸭棚很破,但棚里是暖的。饭菜很简单,但每一顿都吃得饱。
我十四岁那年的冬天,最后一次跟爷爷在鸭棚里待到那么晚。
那天晚上特别冷,风从棚子缝里灌进来,油毡被吹得呼啦呼啦响。
爷爷把火生得很旺,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,映得满棚子都是暖黄色的光。
他坐在灶前,往火里添柴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火发呆。
现在想起那些夜晚,心里还是暖的。好像那点火,一直没灭过。
连载信息
← 上一章 | 返回目录 |  下一章 → 预告:千禧年,第一次进城的少年
感谢大家阅读和留言
考虑到后面内容会越来越长,涉及童年、辍学、放鸭、修车、东莞打工、学习编程、户外项目、SaaS 创业以及 AI 相关经历,我决定把整个系列整理到 GitHub 持续更新。
项目名称:Refactoring the Self
项目地址: https://github.com/aihop/Refactoring-the-Self
目前已经开始整理《底层重构》系列,后续章节会持续更新。
如果大家有兴趣,也欢迎在仓库 Issue 或 V2EX 帖子里交流。

爷爷, 鸭棚, 回忆

TIDS   
你爷爷最好过上好日子没
HAWCat   
@TIDS #1 我觉得他爷爷已经每天把日子过好了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立即注册

返回顶部